精彩试读
,沈牧渊的右手腕开始发酸。。打了八年铁,这点活计不至于累。是昨天收工时淬那把柴刀,手腕翻得急了一点,今天就有点不对劲。不疼,就是每一锤落下去的时候,腕子会往外偏一点。偏的幅度很小,外人根本看不出来,但他自已知道。,活动了两下手腕,重新握紧锤柄。。铁条在砧子边缘断成整整齐齐的两寸长,断口利落,不带毛刺。他翻个面,两锤砸出尖,再两锤拍平,丢进身边的铁桶里。铁钉落在桶底,发出一声脆响。。锤声比他的重,节奏也慢,一锤一锤的,像有人在敲一口闷钟。沈牧渊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把镰刀打到什么阶段了——锤声闷的时候是料还厚,声音变脆了就是快成形了。,照在铁砧上,铁砧亮得刺眼。空气里弥漫着炭灰和铁锈混合的气味,干燥、发苦,但沈牧渊闻惯了,反而觉得踏实。,他把铁锤搁在砧子旁边,清点了一下桶里的数目。一百二十根,老周家盖房要的数。他挑出几根歪的,搁在一边等回炉,剩下的用麻绳扎成捆。"铁钉好了。"他跟沈伯说。
沈伯嗯了一声,没停手。
沈牧渊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。日头偏西了,光线从亮白变成暖黄。他想了想,去灶房把早上剩的粥热了,又把王寡妇给的青菜洗了几棵,切吧切吧搁进锅里煮。灶膛里的火不用大,几根细柴就够。
粥滚了的时候,他盛出两碗,又多盛了一碗。
沈伯从铺子里出来洗手,看见灶台上三碗粥,目光顿了一下。
"给姜瘸子送一碗。"沈牧渊说。
沈伯没吭声,拿起自已那碗粥喝了一口。算是默认了。
沈牧渊用一块粗布包了碗,又从坛子里摸了两块咸菜疙瘩搁在碗边上。犹豫了一下,把张婶前天送来的最后一个馒头也塞了进去。馒头隔了一天,硬了,但掰开还有麦香味。
他端着布包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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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落脚镇比白**静。赶集的人早散了,街上只剩几个串门的妇人站在巷口说话,声音远远的,听不清内容,只剩语调的起伏,像远处的水流声。
空气凉下来了。白天被太阳晒热的夯土路开始往外散热气,踩上去还是温的。路边有人家在做饭,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,风一吹就散了,但饭菜的香味散不掉,在巷子里赖着不走。
沈牧渊闻到了蒸红薯的味道,还有葱花炝锅的油香。
镇口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大。白天看是一棵树,这时候看像一座小山丘,枝丫撑开的轮廓和身后的矮山连在一起,分不出界线。树叶在晚风里轻轻响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。
姜秤还在树下。
和白天不一样的是,他醒着。靠着树干坐着,铁拐横在膝盖上,酒葫芦提在手里,正往嘴边送。看见沈牧渊走过来,他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喝了一口。
沈牧渊走到近前,把布包搁在姜秤旁边的一截树根上,解开。粥还温着,碗口冒着一丝白气。
"吃了没有?"他问。
姜秤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和咸菜,又看了看沈牧渊,咧了咧嘴。他的牙齿不太齐整,门牙缺了一颗,笑起来有点漏风的样子。
"铁匠家的小子,心善。"他说。声音比想象的要清亮,不像一个成天喝酒的老头该有的嗓音。
沈牧渊没接话。他本来打算放下东西就走,但姜秤已经伸手端起了碗,用筷子拨了两口粥,嚼了嚼咸菜,点了点头。
"你婶子腌的?"
"不是。王寡妇给的菜,我自已腌的。"
"手艺不赖。"姜秤又嚼了一口,"比你打铁的手艺强。"
沈牧渊看了他一眼。
姜秤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喝粥。沈牧渊不知道自已为什么没走。也许是因为从没和这个人说过这么多话——其实也没几句。也许是傍晚的风吹着很舒服,也许是他还没想好回去之后干什么。
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把镇口吞掉。远处的山变成了剪影,天边还剩一条橘红色的线,像烧到尽头的炭火。
姜秤放下碗,抹了抹嘴。
"坐嘛。"他拍了拍身旁的树根,"站着跟根桩子似的。"
沈牧渊想了想,在树根上坐下了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碗的距离。老槐树的根拱出地面,坐着不算舒服,硌骨头,但比铁铺的石阶宽敞。
姜秤又灌了一口酒。酒葫芦里的酒不多了,晃起来咣当响。酒味不冲,是本地酿的苞谷酒,度数不高,但后劲足。镇上的人都喝这个,赵猎户喝了能吹一晚上牛,沈伯喝了只会更沉默。
"你每天就这么打铁?"姜秤忽然问。
"嗯。"
"打了多少年了?"
"八年。"
"八年。"姜秤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意思。他把酒葫芦搁在膝盖旁,歪着头看沈牧渊,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不太看得清,但沈牧渊觉得他在笑。"打铁的时候想什么?"
沈牧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不是在想怎么措辞,是在想自已打铁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。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。打铁就是打铁,有什么好想的。
"想下一锤敲哪儿。"他说。
姜秤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咧嘴漏风的笑,是一种沈牧渊看不太懂的笑。嘴角只翘了一点,眼睛却眯起来了。暮色太重,沈牧渊看不清他的表情细节,只看见他的轮廓在昏暗中微微晃了一下,像是点头,又像是被风吹的。
"想下一锤敲哪儿。"姜秤又重复了一遍,这次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,慢了半拍,像是在咂摸什么滋味。
沈牧渊不知道他在笑什么。他觉得自已说了句废话——打铁的时候不想下一锤敲哪儿,难道想晚饭吃什么?
但姜秤没有解释。他重新拿起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,喉结上下一滚,擦了擦嘴,又变成了那个镇口树下的瘸腿酒鬼。
"行了,回去吧。"他朝沈牧渊摆了摆手,"碗明天你再来拿。"
沈牧渊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他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姜秤已经靠回了树干上,铁拐横在腿上,酒葫芦提在手里,半闭着眼。槐树的枝叶在他头顶沙沙作响,有几片叶子落下来,落在他肩上,他没拂。
看上去和每天一样。
沈牧渊转过身,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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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铁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
沈伯坐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。这不常见——他一般吃完饭就进屋,今天却坐在外头,手边搁着一只粗陶碗。碗里有酒。沈伯平时不怎么喝酒,一个月也喝不了几回,今天不知怎么起了兴致。
沈牧渊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石阶被夜露浸得有点凉,但沈伯坐的那块被体温捂热了。空气里有酒味,淡淡的苞谷酒味道,和旱烟的辛辣混在一起,是沈伯的味道。
"姜瘸子吃了?"沈伯问。
"吃了。"
"碗呢?"
"明天去拿。"
沈伯没再问,端起碗抿了一口酒。他喝酒的样子和干活一样,不急不缓的,一小口一小口,像是在完成一件不紧不慢的差事。
夜里的虫叫起来了。不知道是什么虫子,藏在墙根的草丛里,叫声细细的,此起彼伏。远处有几声狗吠,是赵猎户家的大黄狗,冲着不知什么东西叫了几声,又安静了。
沈牧渊靠着门框,看对面几户人家窗口的灯光。灯光很弱,隔着百来步远,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黄雾。
"你爹也不怎么喝酒。"
沈牧渊没动。
这句话来得没有征兆。沈伯很少提他的父亲——八年来加在一起也没有超过五次。每次都是像这样,毫无预兆地冒出一句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沈伯又抿了一口酒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"他是个走街串巷的。货郎。挑着个担子,这个镇到那个镇,一年到头在路上。"
沈牧渊安静地听着。他知道这些。沈伯以前零星说过,他的父亲是个货郎,他的母亲是在路上认识父亲的。至于更多的——没了。
"那个担子不重,也就几十斤的货。针头线脑,糖块子,小孩玩的泥哨子。"沈伯的声音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酒碗上,但沈牧渊觉得他看的不是酒。
"但他那个担子里,总藏着一块铁。"
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,凉飕飕的,吹得门框上挂着的一块破布抖了抖。
沈牧渊没出声。
"不大。"沈伯用没端碗的那只手比了比,大约巴掌大小。"也不知道从哪来的。就搁在担子底下,用破布裹着。我问过他,什么东西?他说是块铁。我说铁有什么好带的,扔了吧,压手。"
沈伯停了一下。
"他说扔不掉。"
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沈伯的语气很轻,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醒。沈牧渊看见沈伯端碗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,少了半截的中指和无名指扣在碗壁上,扣得指尖发白。
"我当时想,什么破铁扔不掉。"沈伯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只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。"后来想想,也许不是扔不掉。是他不想扔。"
沈牧渊低头看自已的手。手掌上全是茧子,粗得像砂纸,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铁锈。他父亲的手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。挑货郎担子的手,和打铁的手不一样吧。
"那块铁后来呢?"他问。
沈伯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酒一口饮尽了。碗底磕在石阶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"后来他走了那趟。"沈伯说。
那趟。不用解释哪趟。八年前,浊兽袭击官道那趟。他父亲和母亲都没回来。
"他走之前来过一趟,把你放在我这里。"沈伯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被虫鸣盖过。"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沈牧渊等着。
但沈伯没有继续说了。他把空碗搁在膝盖旁边,用手背擦了擦嘴,然后站起来。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,像是腿坐麻了,又像是有什么别的原因。
"当时没听懂。"沈伯说了半句,声音被一阵夜风切断了。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沈牧渊,肩膀的轮廓在暗中又宽又沉,像一堵旧墙。
"算了。不说了。"
他进了屋。
沈牧渊坐在石阶上没动。
风吹过来,比刚才更凉了一些。虫叫得很密,像整个镇子在低声地嗡鸣。对面人家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什么都裹进去。
他想起姜秤问他打铁的时候想什么。
想下一锤敲哪儿。
他又想起沈伯说的那块铁。货郎担子底下,用破布裹着的一块铁。扔不掉。
沈牧渊没有往深想。他不是一个喜欢深想的人。但有什么东西沉在心底了,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,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,石子却还在往下沉。
他搓了搓手上的茧子,站起来进了屋。铺子里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摸着走到自已的铺位,躺下来,闭上眼。
隔壁沈伯翻了个身,床板吱嘎一响。然后安静了。
铺子西北角很暗。
那只箱子蹲在杂物堆里,落满了灰,一声不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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