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，被撞

林枫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。

周围雨声、车声、酒店门口隐约的音乐声，瞬间潮水般退去，只剩下这三个字，带着尖锐的回响，在他空荡荡的颅腔内反复碰撞。

掌心那个被雨水浸湿的丝绒盒子，冰冷黏腻的触感无限放大。

他看着周柠。

她说完那句话后，就再没看他，而是微微仰起脸，对陈烁露出了一个林枫从未见过的、带着点娇嗔和依赖的笑容。

那个笑容很美，却像淬了毒的针，密密麻麻扎进林枫眼里、心里。

陈烁嘴角的弧度加深了，他像是终于对眼前这个小插曲失去了最后一点兴趣，目光重新落回周柠脸上，温柔宠溺。

“下雨天就别让‘同学’在这儿站着了，小心感冒。

走吧，车来了。”

他随意地朝着路边示意了一下，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，车灯在雨幕中切割出冷冽的光柱。

自始至终，他再没看林枫一眼。

仿佛林枫只是一团人形的雾气，稍微有点碍眼，但无足轻重，甚至不值得他多说一个字。

周柠“嗯”了一声，顺从地被陈烁带着，转身，朝着那辆轿车走去。

黑伞稳稳地笼罩着他们，雨水打在伞面上，溅开细密的水花。

她的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，每一步，都像踩在林枫己经麻木的神经末梢上。

他们上了车。

车门关上，发出沉闷而决绝的“嘭”的一声。

车窗贴着深色的膜，映出外面流淌的、扭曲的街景和林枫僵立的身影，模糊一片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
引擎低沉地启动，轿车无声地滑入雨夜的车流，尾灯猩红，很快被更多的雨水和灯光吞没。

消失了。

连同他几个月的汗水，无数个深夜小心翼翼的斟酌字句，那些自欺欺人的期待和幻想，一起消失了。

干净利落，像从未存在过。

雨更大了，劈头盖脸地浇下来，冰冷刺骨。

林枫还站在原地，伸出去的手忘了收回，掌心朝上，空荡荡的，只有雨水不断积聚，又顺着指缝流走。

那个丝绒盒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，被水流冲到了路边，滚进浑浊的积水里，蓝色的丝绒很快被泥污浸透，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
他慢慢地、一点点地蜷起手指，握成了拳。
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却感觉不到疼。

只有冷，从皮肤渗透进去，钻进骨头缝里，冻结了血液，冻住了思维。

原来，那些深夜的陪伴是假的。

那些偶尔的回应是假的。

她说的“你人真好”是假的。

她抱怨作业多时他熬夜帮忙查的资料是假的。

她生理期他跑遍超市找她习惯用的红糖牌子是假的。

他小心翼翼捧出的一颗心，在他眼里珍贵无比的东西，在别人那里，连“不太熟”三个字都配不上，只是烦人的、廉价的、需要尽快处理的垃圾。

不熟。

哈。

他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只发出一点类似漏气般的、短促的气音。

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。

雨水顺着发梢、眉骨、鼻梁、嘴角不断地流，流进眼睛里，刺得生疼，但他没眨。

视线模糊了又清晰，清晰了又模糊，眼前只剩下迷离的光斑和流淌的色块。

不知道是怎么离开酒店门口的。

脚步虚浮，深一脚浅一脚，像踩在棉花上，又像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。

意识是散碎的，无法凝聚。

耳边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，还有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呼吸、心跳。

那心跳声很大，咚咚，咚咚，敲打着耳膜，但胸腔里那片地方，却空洞洞的，回响着穿堂而过的、冰冷的风。

他走过亮着暖黄灯光的便利店，走过霓虹闪烁的商铺，走过黑洞洞的巷口。

雨夜的街道行人稀少，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，溅起**水花，泼在他身上，他也毫无反应。

世界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嘈杂的、与他无关的**板。

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。

首到尖锐的刹车声，以一种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力度，猛然刺入这片混沌！

声音近在咫尺！

橡胶轮胎在湿滑路面上的剧烈摩擦，混合着女性短促的惊呼。

雪亮到刺眼的光柱蛮横地撞进他空洞的瞳孔，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视觉，只剩下灼热的白。

紧接着，一股巨大的、无法抗拒的力量，狠狠地撞在他的腰侧！

“砰！”

身体腾空了一瞬。

很短暂，但感觉异常清晰。

世界在眼前颠倒、旋转，雨丝变成横飞的银线，灯光拉长成混乱的光带。

然后，是沉重的坠落。

后背、肩膀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，撞击的钝痛迟了半拍才海啸般席卷而来，瞬间淹没了西肢百骸。

他闷哼一声，呛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，可能是血，也可能是雨水。

视线天旋地转，最终停留在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昏黄的路灯光晕上。

光晕在颤抖，扩散，边缘融化在无边的黑暗和潮湿里。

雨点继续砸下来，砸在他的脸上，眼睛里，冰冷，密集。

痛。

很痛。

但奇怪的是，这种清晰的、尖锐的**疼痛，反而让他那一片死寂的、冻结的思维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。

像冰封的湖面，被重物砸开了一道裂缝。

要死了吗？

也好。

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，幽幽地浮上来，又无声地破裂。

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麻木。